◎不要简单地把外向型经济跟高污染、低层次、高耗能画等号，东莞的问题在于它是资源驱动型的外向型经济

　　◎产业转型升级并非消灭外向型经济，而是要调整外向型经济中低层次、高污染、高能耗的产业

　　◎提升产业层次要立足现有产业，盯住已形成的产业优势和品牌，完善产业链，同时根据发展需要选择外资

　　袁易明

　　深圳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
　　中国经济特区研究中心副主任

　　深圳工业发展研究所副所长

　　受访者

　　核心提示

　　“是外向型经济模式导致东莞产业根基不稳？” 面对我们的困惑，袁易明教授认为，东莞产业当前之所以面临危机，是因为我们的外向型经济是资源驱动型的外向型经济，它流动性强、资源消耗高的特点，已经不适应东莞的发展。

　　因此，东莞产业结构调整与转型升级，并不是要消灭外向型经济，而是要立足东莞当前的优势产业，通过营造开放式的产业发展环境、产业发展结构、产业发展体系，实现外向型经济由资源驱动型向科技领先型、结构优化型的转型。政府要通过扶持主导产业，完善产业链配套，让外企的稳定升级转型与民企的发展做大形成良性互动。

　　一、原始积累：

　　“必然”牵手外向经济

　　东莞日报：今天我们首先要探讨的问题是，东莞产业根基不稳，是不是外向型经济所导致的。我想先请您分析一下，什么是外向型经济？它有哪些类型和特点？

　　袁易明（下简称袁）：外向型经济就是一国或地区为推动该国或地区的经济发展和增长，以国际市场需求为导向，以扩大出口为中心，根据比较利益原则，积极参与国际分工和国际竞争，所建立的经济结构、经济运行机制和经济运行体系。 

　　外向型经济有很多种类型，我们通常把外向型经济分成科技领先型、资源驱动型、结构优化型。

　　外向型经济模式有几个基本特点：积极参与国际分工，把重点放在发展出口产品的生产上；以国际市场为目标，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；生产要素通过国际、国内的双向流动，达到优化组合，提高其使用效率；对国际市场依赖性大，风险也大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东莞选择外向型经济，是必然还是偶然？

　　袁：外向型经济是当前国际上比较典型的经济现象，往往发生在一个经济体的起步阶段。同时，在经济全球化、区域经济合作发展加快的背景下，最易在欠发达地区产生，独立的小经济体往往选择这种经济形式。

　　我国在上世纪80年代开始，以深圳为代表，走的路子就是外向型经济，90年代以来特别是90年代中期，东莞迅速崛起，也是走的这条路。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，这是一个典型的经济形式。

　　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外向型经济这种形式，在经济起步时期可以产生非常特殊的效果。譬如，它之所以在东莞有效，是因为它解决了三个问题：国内有效需求严重不足；具有开拓市场的理念、知识型人才严重不足；资金严重不足。外向型经济带来了本地不具备的几个要素，解决了产品、资金、技术等问题。同时，东莞在人力成本、土地资源、环境成本等方面具备相对优势。因此，东莞在改革开放初期选择了外向型经济，是合情合理的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同处珠三角，为什么东莞的外向型经济模式尤其明显？

　　袁：我们千万不要只把东莞的经济发展方式叫做外向型经济，珠三角到现在依然都是以外向型经济为主。其实外向型经济内涵很丰富，既可以有高科技产业，又可以有极其低层次的产业；既可以是皮鞋制革业，又可以是高科技的IT业，既可能是环境友好型的又可以是污染型的。为什么东莞的外向型经济模式给人印象比较深刻，那是因为东莞的外向型经济属于资源驱动型外向经济，这样发展方式带来的问题越来越明显，越来越不符合东莞的发展需要，所以备受关注。

　　所以，千万不要简单地把外向型经济跟污染、低层次、高耗能画等号，否则是错的。这只是外向型经济的阶段性特征。当一个地方经济起步时，我们只能承接低层次的产业，只能用土地、廉价劳动力、环境代价与外资合作（它们有海外市场、资金、管理）。很多地方在当初引进外资时都是来者不拒。

　　二、移动性强：

　　以资源为驱动

　　东莞日报：现在一提到东莞的经济，很多人自然联想到粗放、外向型等词，据统计，目前外向型经济占东莞整体经济的80％，经济安全存在隐忧，为什么这种结构会存在隐忧？怎么样理解外向依存度？　

　　袁：谈外向依存度，对一个国家而言是有意义的，但对一个城市和地区谈这个问题意义没那么突出，关键要看这个地区所发展的外向型经济处于那个阶段、呈现何种特征，是否有利于城市的发展。现在东莞产业发展面临的挑战，主要是产业转型显得过慢，这些问题不能简单地归结于外向型经济——任何一种经济形态在发展中都难免产生问题，关键看在关键时候政府如何调整和引导。所以我认为调整是必然现象，但不要大惊小怪；要理性对待，不要过分悲观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相对外向型经济，民营经济是否会更加稳定？

　　袁：其实，珠三角外向型经济在全球最高，是不是这样就不好？不能这样说。中国有两个典型的经济发展方式：珠三角走的是外向型经济，长三角走的是内源型经济。但现在又出现了融合，珠三角积极发展内源型经济，长三角大力发展外向型经济，我相信不久的将来，长三角会同样面临东莞现有的问题。

　　外向与内向是互相融合的，完全民营经济也不见得就好。江浙的民营经济也要调整，如小规模的纽扣企业，长期下去也不行，它没有规模效应。外向型经济占整个东莞经济的比例是80％或20％这个不是问题，关键看它所呈现的特点（资源驱动型）是否符合东莞现阶段的发展条件。如果不相符，就需要立即调整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这么说，东莞的问题不是出在外向型经济本身，而是在于它是资源驱动型的外向型经济？

　　袁：是的。任何一种经济发展模式都会面临一定问题，高科技发展也会出现问题，比如硅谷。但我们要分析这种外向型经济发展中有哪些问题需要关注？根据东莞的情形，大量的资源消耗导致供给不足，这至少埋下了两个隐患：

　　一是增长后劲将会下降。资源供给不足（东南亚也是这样），导致成本趋高，进而挤压制造业利润空间，必然使企业外迁，去寻求更低成本的地区。为什么它会走呢？从行业上看，它具有相当高的流动性，它就是看中你的资源优势（土地、环境等）来的，这种脆弱性、流动性，造成了非根植性，这是其基本特性决定的。这个现象很正常，不论在东莞还是在其他地方都会出现这种情况。

　　二是民营经济受到挤压。过去20多年里加工是我们的优势工序，工业发展方向会受到优势产业的主导，因此民营经济的发展空间受到挤压，这反过来使民营经济无法“牵制”外向型经济。

　　三、根植性弱：

　　“孤岛”难融入当地

　　东莞日报：东莞的外向型经济，其实在合作方式上是以土地参与为主；价值增长上来看，巨大的出口实质上就是劳务出口；收入上则以租费为主。资源优势的逐渐丧失导致了外资企业的根植性不强。

　　袁：是的，在发展外向型经济过程中，原来东莞形成的集体经济，有两个很明显的特征：一是为别人提供场所；二是收管理费。这使得当地居民和民营经济，在重大机遇面前，理性选择不是办实业，而是克隆厂房，毕竟这样很容易用低成本获得高回报。

　　但这个过程中，本地人口并未参与到产业发展中，说白了就是别人的企业在我们这儿生产，其技术、管理、技艺、产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，与我们没有关系，我们管的是怎么收费，所以外资企业与当地社会严重脱节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这似乎是一个矛盾：一方面我们说外资多年很难融入当地社会，另一方面它确实又使当地发展起来了。您如何看待东莞利用外资壮大这一发展历程？

　　袁：是啊，外向型经济可以带来明显的好处：解决了当地就业问题；使当地社会、经济发展有了起步资金，能带动当地经济起步。但这个阶段只是带动，带动起来后飞不飞得起来、飞多高是本地的事。

　　东莞同许多地方的外向型经济发展一样，在国际分工中，首先以“三来一补”为主要形式，它是一种很原始很简单的方式。在“三来一补”的基础上，逐渐升级发展到加工贸易，这是第二阶段。虽然“三来一补”、加工贸易不能完全和低层次画等号，但可以画个约等号，这个过程中只有少量高科技企业。

　　所以我们指的外向型经济的典型类型是“三来一补”和加工贸易，这种情况必然呈现大进大出的特征。这导致企业与本土产业、区域产业无关联性，前向带动有，后向带动几乎没有。从产业链上看，外向型经济是个“经济孤岛”，产品生产出来后就出去了，要生产就大量进材料来。

　　二是给东莞环境资源带来相当压力，规模越大投入越大，再发展再投入。所以大进大出时，就出现了资源消耗大、道路拥堵、油不够用等现象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这种情况是不是外向型经济发展固有的问题？

　　袁：我不认为这是由外向型经济本身的内涵和外延所规定的，但在发展初期确实又是这样，因为你在初期只有廉价的土地、劳力等参与合作。波音公司，它在美国以外的国家的生产企业，也具有外向型特征，当然它和我们不是一个层次，这些分公司可能更多地考虑当地在科技、产业结构上的比较优势。

　　外向型经济能使当地在短期内迅速建立生产体系，能实现短平快，是合理、富有成效的选择。但到一定时期需要转型，这是经济规律的内在规定。

　　四、牵制乏力：

　　产业链配套不足　

　　东莞日报：很多外企在东莞扎根多年，且东莞也形成了较完善的配套体系，外资若想游离可能也是一种风险，您认为东莞经过30年的发展，有没有形成牵制外资的武器？如果有是哪些？如果没有，将带来哪些可怕的后果？

　　袁：可以这样理解，当外向型经济与本土的产业体系没有形成良好的产业链配套时，就很难说有什么牵制力。这里就不得不说说民营经济了。

　　我认为东莞当前发展民营经济最应该注意两个方面问题，一是从经济发展后劲和持续发展上看，外向型经济发展10年左右，如果依然看不到民营经济快速发展的迹象，这种路径往往就会出问题。政府要充分利用外向型经济的带动作用，将民营资本引导到制造业中去。如他们还只是眼盯着开大排档、跑运输”，就是一种危机行为。

　　二是进行产权改革，让集体经济尽可能建立现代经济运营体制，让集体股份经济形成开放的现代经济，借助外向型经济的优势，形成开放的经济体系，引导资本进行现代化运作甚至寻求上市。而不是以往的封闭经济——拿了分红，就不学习，不劳动了。为什么东莞只有几家上市公司呢？这是个奇怪的现象。早就应该敲响警钟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是否可以这么理解：由于东莞错过了民营经济的最佳发展时机，以至于它至今还无法对外资企业形成牵制？

　　袁：通常，一个地区在外向型经济发展5年左右，就要注意民营经济了，10年左右要强烈推动民营经济，15～20年时，民营经济应有相当规模，已经能把这个“棒”接过来了，25～30年左右应形成与现代经济相适应的企业集团。而东莞一方面由于被外资在工业发展方面的产业优势所主导，使得民营经济的发展空间受到挤压；另一方面，民营资本大量流入物业经济，缺乏向制造业投资的动力。东莞发展程度较弱的民营经济，未与外向型经济形成产业链上的上下游关系，从而牵制外向型经济。同时，外资一旦松动，民营经济无法起到替代或弥补的作用。

　　所以，当前东莞要大力扶持民营经济，使其若干年内做大。想让很多人在东莞感受到一种极强的创业氛围，这需要政府的引导。另外，要想办法稳定提高现有外资经济，形成传统的优势产业，提高其产品附加值。要用足发展外向型经济所积累的财富，倒过来支持外向型经济转型升级，鼓励外资企业本土化。

　　五、忧虑空心：

　　服务业难当大任

　　东莞日报：说到根基不稳，我们还自然地联系到另一个词——产业空心化。您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有这么一个观点：把转型过程中出现的企业外迁现象说成“产业空心化”为时过早。那么，怎样理解“产业空心化”？制造业占ＧＤＰ比重少于多少就能算产业空心化？东莞的隐忧到什么样的程度？

　　袁：“产业空心化”从字面上理解，就是产业空了，没有内涵了，制造业都走了。通常谈空心化，是出现在制造业下滑、企业外迁背景下的一种茫然心态，一种对未来的担忧。真正在服务业为主导的后工业社会是没有产业空心化概念的。　

　　东莞日报：能否具体说下？

　　袁：其实这是动态的，制造业降到50％以下，如果服务业的发展速度与经济发展速度没跟上，可能会产生产业空心化。

　　我觉得这个词最好不用，它是一种担忧的心态。但是如果某天东莞制造业真出现了大搬迁，服务业又完全是为外向型经济服务的，就有大危险，经济肯定会失去活力，并呈现衰退。

　　六、转型升级：

　　须立足现有产业

　　东莞日报：就像前面说的，产业根基不够稳，与本土自有的产业体系缺失息息相关，以致一出现外资异动，本地自有产业无法起到替代或弥补的作用。你觉得东莞走到今天，是不是一开始的发展路径便注定会结出这个“苦果”？转型中该如何破题？

　　袁：我认为要提升产业层次需要立足现有产业，比如我们的服装业、家具业。避免在产业转型升级的时候，一味追求高科技产业，把传统产品消灭掉，如果这变成决策是危险的。因为吃穿住行是最稳定的行业，美国也有这些产业，一样做得好。东莞要做好大制造业，同时也要做小产品，形成高附加值的、有竞争力的产品。要盯住已形成的产业优势和品牌，通过改造技艺，改良工序，丰富产品结构与内涵，提升产品品牌价值。同时完善产业链——目前我们的产业链还比较单一。

　　因此，值得注意的是，转型中，政府不能说只发展什么不发展什么，导向极其重要和敏感，如出现偏差否则代价很大。

　　对外向型经济而言，转型升级不是要消灭它，而是要调整外向型经济中低层次、高污染、高能耗的产业，这方面政府在规划、导向上极其重要，并且要形成良好的市场运作机制。虎门服装做得这么好，上次去听说有一家大型服装厂搬迁了，我觉得很吃惊，这样的企业为什么不引导转型呢？完全可以搞展示做品牌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我觉得包括东莞在内的很多城市，发展外向型经济，其实是一种政府主导型经济，而在面对企业外迁、外资异动的情况下，本土企业该如何作为？

　　袁：政府应在品牌研发、人才落户等多方面营造好环境，从而加大引导。比如既能对给当地带来实惠，又符合未来发展方向的外资，政府要鼓励。

　　面对外企外迁的情况，要说本土企业有什么作为，这是一厢情愿的事，因为企业家是理性的，尤其在决策时。这一点政府要非常理性地对待。少数公司迁出没什么问题，但要避免大规模迁移，政府就要作出有想象空间的规划，能让企业看到在东莞生活、发展，前途是美好的。

　　七：政府作为：

　　营造开放产业环境

　　东莞日报：外向型经济给人感觉就是一个“蒙古包经济”，逐水草而居，但外资又是一个地方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渠道，在东莞比较优势渐渐逝去的情况下，您觉得政府该从哪些方面突围？

　　袁：应在两个主要方面有所作为。首先是环境，政府要想办法营造开放式产业发展环境、开放式产业发展结构、开放式产业发展体系。　

　　其次，主动出击，做好详细规划，提出东莞未来5－10年的规划，扶持主导产业。根据环境和发展需要来研究东莞需要什么样的企业和平台，如松山湖做研发设计中心就很好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您刚才提到开放式的产业发展环境、开放式产业发展结构和开放式发展体系，怎么理解？

　　袁：这三个是三位一体的，在未来发展中，东莞必须融入珠三角、泛珠三角区域中，寻求产业定位，为适应这个定位，需要开放式的产业发展环境，也就是要形成市场运作机制。无论是外资、内资、民营经济，政府都要一视同仁。开放式的产业发展结构和发展体系是经济发展的直接目的，未来的竞争不是城市间的竞争，而是要寻求区域间的资源整合，立足于自己的比较优势和产业结构，寻找动态的产业定位。开放的产业发展体系，就是要明确适合东莞的要素条件，在区域间的产业链上寻找合适的发展空间。

　　东莞日报：按照您的意思，东莞在这样的产业结构下，什么样的企业比较适合？

　　袁：东莞需要引进规模化的企业和高技艺、高附加值、精加工的企业。过去，东莞的优势在加工装备上，目前要做的是根据确定的产业环境，稳住现有的大量加工装备制造环节，尽量争取少组装多制造，延伸现有产业链，往研发和营销两端转变。 

　　东莞日报：东莞实现新一轮发展，实现成功转型，在国内外有没有一个较好的参考系？

　　袁：城市上还是要学习穗深港，操作上还可以借鉴苏州工业园区的做法，它也是大量的外企迁入型，尤其要学习它在规划和引进企业规模方面的做法。当前，东莞更应站在制造业外看制造业，通过内在的环境打造，树立一个高品位的城市形象，再把这张牌打出去。

　　明日预告

　　城市增值是

　　最大竞争力

　　在新一轮区域竞争中，东莞产业该如何定位？“东莞制造”竞争力何在？怎样充分利用天然的区位优势……深圳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国世平接受本报专访时说，好时光不再有，东莞低层次的制造业最多还有10年，甚至还不到。必须把现有财富用于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。当前东莞的转型升级不仅仅要实现某个行业的增值，还必须实现城市增值，这才是最大的区域竞争力。